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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安智障奴工救赎之路 公益律师协助奴工维权索赔

作者:佚名 来源:凤凰网 点击数: 更新时间:2012-01-07 10:04:02  免费法律咨询
[提要]四个月前从黑包工头手里逃脱的段军娃,在“心智障碍奴工现象法律” 研讨会会场,一字一顿念出了纸条上的名字。其中,有的人已经逃离;有的人还不知何处。西安公益律师帮助这些智障奴工及家属维权索赔...

  一张揉皱的纸上,歪歪斜斜写着七个姓名:武利娃、唐小文、段军娃、何文、刘小平、李福亮、王小卫……纸片的末端,是两个字——“救命”。

  这张纸条,是47岁的陕西人段军娃被拘禁在陕西省高陵县黑砖窑时写的。上面记的,都是和他一起做苦工的智障人的名字。

  2011年11月25日,北京。四个月前从黑包工头手里逃脱的段军娃,在“心智障碍奴工现象法律” 研讨会会场,一字一顿念出了纸条上的名字。其中,有的人已经逃离;有的人还不知何处。

  何文就是后者中的一个。他的父亲何智民,也在研讨会现场。为了找到自己的儿子,他已经苦苦奔波了一年多。

  会上,63岁的何老汉清唱了一首自编的歌谣:“我的儿呀在黑砖厂,黑势力控制他到处藏,智障人不是猪也不是羊……”唱着唱着,他哽咽起来,吼了一句:“老陕的公安他呀他不管!”

  段军娃逃亡 险象环生

  段军娃,陕西省三原县新兴镇西段村人。瘦小,不善言语,神色木讷。他没有老婆孩子,和母亲生活在一起。平日除了务农,也到镇上打些零工。

  2010年6月的一天,段军娃在镇上帮人盖房。同村一个叫杨娟的女人问他是否愿意出去打工,“包吃包住,每天有几十块钱。”

  随后,段军娃被带到高陵县高墙村的冯家窑。智力正常的段军娃很快意识到,自己被骗了。在这家砖窑,他每天从凌晨4点干到晚上12点,主要工作就是搬运烧好的砖。双手被烫得满是血泡,稍有怠慢,便招致毒打。惟一的报酬,是每天中午12点的一顿饭,只有白馒头和凉水。

  段军娃告诉财新《新世纪》,带领这七八个人的工头叫“老方”,他们辗转于关中各个砖窑。和他在一起的工人,都有不同程度的智障。每到一个砖厂,老方都说这些人是他的亲戚。

  段军娃读过几年书。他留心记下了一起在砖窑劳作的另外六个工人的姓名和籍贯。逃跑,是他惟一的念想。他前后跑过六次。前五次都以失败告终。他沿着公路狂奔,老方每次都是骑着摩托车把他抓回,回去便是一顿毒打。

  有一次,老方直接操起钢钎戳段军娃的嘴,上嘴唇和牙床被扎出了豁口;还有一次,他被打断了两根指头;最严重的一次,老方用石头把段军娃的后脑勺砸得血流不止,就抓了一把热炉灰抹上去。“有时候还会撒玉米面。”段军娃说,这是老方打人后止血的方子。

  段军娃最后一次逃跑前,老方带着智障工人回到了他的老家,陕西安康市谭坝乡赵梁村。有时,老方会安排工人们上山伐树、挖草药。“他们一家老小都看着我们。”段军娃说。

  2011年7月的一天,晚10时许,段军娃终于找到了机会,翻出土墙,沿着林间小路狂奔。讨了几顿饭后,段军娃在安康火车站向人要了20元钱,买票从安康回到了三原县。他从黑砖窑里逃出来的消息,很快传遍邻里。正在寻找儿子的何智民找上门来。

  何老汉寻子 从未放弃

  何智民一年多来都在找自己的儿子何文。他认定儿子也被拐进了黑砖窑。

  何智民家住三原县城关镇西关东村。他有三个儿子,大儿子开挖掘机,小儿子在外打工。二儿子何文,36岁,脑子“有点不好使”,但“淳朴善良”。

  2010年6月,何文走丢了。他是被一个电话叫走的。一个女人对他说,有一份工作,包吃包住,一天给70块钱,还给一两包烟。他骑着自行车乐呵呵就出了门。

  两天过后,何文还没有回家。打他手机,关机。何智民慌了。在以后的半个多月里,他和大儿子找遍了三原周边的三个县,没有何文的任何消息。

  何家的生活彻底被打乱。何智民开着一辆三轮摩托车,独自开始寻子之路。他在大街小巷贴满了寻人启事,还专门做了一张名片大小的寻人卡片,见人便发。

  他把每天寻子的点滴记在日记里。“砖窑里有一些智障工人。”时常听人这么说,他开始注意砖窑,把三原周边几个县的砖窑方位信息绘成了地图。

  在敦化县枣阳庄,有人说看见何文了;在高陵县楚榆乡,也有人说见过何文在一个砖窑干活;还有一个自称见过何文的砖窑工人说,一个叫“老方”的包工头,带着跟何文一样的七八个智障工人,辗转各地给砖窑打工。

  2010年8月13日,西安高陵县一个叫“吊渔寨”(音)的砖厂,有工人告诉何老汉,看见何文了,就在砖厂里。

  何智民赶到这家砖厂,但被门口狂吠的狼狗堵住了去路。透过铁门的缝隙,隐隐约约看到里面有四五个工人。何智民认为其中就有他的儿子。

  何智民跑到附近的派出所报案。警察说,仅凭一面之词不能出警。等到他带上目击者再去报警,警察终于出警查探时,这几个工人早已不见踪影。

  警方没有立案继续追查。“你是三原人,最好回那边去报案。”一位高陵民警对何智民说。当他回到三原,三原警方又说,这事是在高陵发生的,管辖权不在三原。

  无奈之下,何智民到陕西省公安厅信访。公安厅的信访告知单称,何智民的案子归西安市公安管辖;西安警方的信访部门告知,此事属其下辖的高陵县公安管辖。

  皮球又踢回高陵警方。何智民并未放弃。2010年12月18日,希望再次降临。何智民接到了大儿子的一个电话,称有人说在高陵县土地局门口看到了何文。他一阵狂喜,叫外甥开上小汽车直奔高陵县。到了高陵县,何智民发现蜷坐在一辆三轮车车斗里的智障男子,并不是何文。

  这个人叫刘小平。

  刘小平记得自己的名字,记得自己家住何方。更重要的是,他说他还认识何文。他告诉何智民,他和何文都在给老方干活,就在高陵的砖窑里。他们还曾约定,谁要是先逃出砖窑,就让对方家人来解救还未逃脱的人。

  何智民赶紧拨打《华商报》的热线,称自己找到了一个从砖窑逃出来的智障工人。“我儿子还在里边,没有逃出来!”记者闻讯扛着摄像机,乡镇派出所民警齐齐出动,前往刘小平所指认的砖厂。

  不过,他们既没有找到何文,也没有见到老方。砖厂的工人看着刘小平,都说对他毫无印象。

  在当时《华商报》的报道中,有窑工向记者表示见过老方。他在几个月前,带了几个看上去有些智障的工人来干活。老方说都是他的亲戚,他们的工资也由老方代领。

  不过,这种说法被警方否认。高陵县公安局政工科的王主任对财新《新世纪》记者称,现场没有人能指认刘小平、老方或者其他智障工人。

  无功而返。何智民只好带着刘小平回到高陵县公安局,等待刘家人来接。

  刘小平惨遇

  刘小平,30岁,陕西省商洛市山阳县杨地镇双岭村人。三岁时发高烧,造成左半球脑末期供血不足,成了中度智障。

  刘小平的母亲已经过世,父亲再婚后,搬去了西安市郊的东三爻村。弟弟刘小威在西安读大学,妹妹在外打工。他一个人被留在老家,由小叔叔照顾。

  2010年的春节,弟弟把刘小平接到了东三爻村,一家人一起过年。大年刚过,刘小平走丢了。

  一家人找遍了西安城区,还在《华商报》上登了寻人启事,但一直杳无音信。直到2010年12月19日,刘小威接到老家的电话,说找到了刘小平。

  “兄弟,我被人打惨了!”刘小威一赶到高陵县公安局,刘小平便大喊他的名字。弟弟眼前的刘小平,穿着一件粉红色棉袄,套着一双超大号皮鞋,手脚大面积溃烂。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腐肉的味道,已经不能行走。

  当晚,家人给刘小平洗漱时发现,他的裤子已经完全黏在了腿上。家人用淡盐水把他的裤子给撕下。他整个腿部全都溃烂,一只脚前半截呈现出水泥色,另一只腿上还有手术的伤痕。经医生诊断,刘小平感染严重,全身多处三度烧伤,腿中的钢板还未取出。

  刘小平断断续续向家人讲述了十个多月的经历:离家后的第三天,他走到西安市西北方的咸阳市渭城区,遭遇一起车祸,腿被撞断。肇事司机把他送进医院,住了三个月。手术中植入的钢板尚未取出,肇事者把刘小平领出医院,带到新租的平房,雇佣一个保姆照顾他。但没等到刘小平痊愈,肇事者连同保姆都不见了。

  刘小平从这间小平房跑了出来,从此流落街头。

  大概在2010年6月,刘小平在流浪途中碰到了一个女人跟他搭讪,还给了他一个馍吃。女人问,愿不愿意去打工?包吃包住,每天还给几十块钱。刘小平跟着她走了。

  这个女人是老方的人。其后,老方先后带着刘小平,在高陵县三个砖窑和一个工地干活。

  白天,砖厂刚烧出的砖还未冷却,工人们就被迫去搬运,双手被烫得伤痕累累。晚上,刘小平和其他的智障工人一样被铁链锁在出租屋的暖气管上。

  后来,因为手脚伤势严重,刘小平连行走都困难。老方把他扔在了郊区的公路旁。他一路跌跌撞撞,走到了高陵县城,最后被人发现。

  自2007年6月山西黑砖窑奴工事件被披露,举世震惊,类似事件受到地方政府的重视。就在刘小平回家后的第二天,高陵县劳动监察和公安等部门,开始对当地砖窑进行地毯式的搜寻,严查非法用工。高陵县公安局与负责重案侦查的西安市公安局第八刑侦处,则针对刘小平受到的非人待遇,开始了调查。

  警方称,经过排查,高陵县境内没有发现非法用工的情况。刘小平车祸之后的经历,警方调查得出的版本也与家属讲述的版本大相径庭。

  高陵县警方对财新《新世纪》记者称,他们调取了发现刘小平时的监控录像,查证了多名见过刘小平的环卫工人。警方认为刘小平身上的伤,是他自己造成的。因为天气寒冷,而刘小平脑子又不清醒,他抱着火炉取暖,把自己的四肢严重烫伤;后来脚部又被严重冻伤。加之调查的砖窑无一人称认识刘小平,警方认为,关于刘小平被拐入砖窑做苦工并受到虐待的说法,可信度不高,甚至有有可能是寻子心切的何智民教他说的。

  至于刘小平指认的老方,警方也作为一条重要线索进行查证。但高陵境内并无老方踪迹。警方追查到老方在陕西安康市谭坝乡的老家,也没能找到他。

  据此,警方认为证据不足,刘小平被奴役案至今未立案。

  救赎之路 维权之艰

  何智民本以为警方能通过刘小平找到老方,进而救出自己儿子。但证据的缺失,让他的希望落空。

  刘小平的弟弟刘小威也感到困惑。哥哥好端端一个人,失踪了十个月,遍体鳞伤回了家,就没有人为此负责?

  一个叫杨冰的公益律师出现,让刘小威看到了希望。杨冰是北京一家专注于残障人士权益保护的机构——“亦能亦行”残障研究所的公益律师。通过媒体披露的信息,杨冰希望能为刘小平提供法律援助。

  “我们想以公益诉讼的方式来推动这个案件。”杨冰说,因为刑事程序的停滞,“我们只能是以民事诉讼的方式,把一个刑事案件作为公益诉讼来打。”

  杨冰一边帮助刘小平起诉肇事车主,一边开始收集资料,准备向把刘小平作为劳工使用的砖窑提起民事损害赔偿诉讼。

  经过调查,杨冰认为事实绝非上述警方所述。多方证据表明,刘小平手上多处被铁索勒伤的痕迹,不是“抱火炉”能抱出来的。同时,不少砖窑窑工,在警察面前不敢承认见过老方和其他智障工人,但在律师取证时,还是提供了相应的证言证据。

  然而,当律师带着刘小平去指认究竟哪个是他干过活的砖厂时,刘小平却说不清楚。因为证据不充分,难以提起诉讼,杨冰只好将此事搁置。

  段军娃此时出现,为一切带来了转机。

  何智民赶到段家,见到段军娃就掏出寻人的卡片问,“你见过他吗?”

  “他是何文,我们在一起干过活儿……”段军娃说。

  何智民意识到,这次自己有了铁证,警方必将立案抓捕老方。

  这一次,三原县公安局听完了何智民和段军娃的叙述。2011年8月11日,三原警方进行了案前侦查。但事情不像何智民想象中那么顺利。

  “我们去了高陵,去了安康,没找到老方。”三原县公安局局长王涛对财新《新世纪》记者表示,“在没有抓住老方之前,何老汉他们的说法都是一面之词。黑砖窑奴工的事情,现在还证实不了。”

  何智民决定自己行动。他带着段军娃和《华商报》的两个记者赶往安康,寻找老方。

  但老方确已不知所踪。他家中只有其父母和儿子。不管询问什么,方家人都一无所知。

  段军娃指着屋里的箩筐,认定这是他们上山挖草药时的工具。有人从屋里找出一根铁棍,段军娃说,那就是老方用来打他们的。但除此之外,段军娃也无法再给何智民提供更多的线索。

  找不到老方,何智民等人只得悻悻回到三原。

  何智民常去公安局询问,但从没有任何好消息。“有的杀人案我们现在连人都还没抓着,你丢个人的事我们哪顾得上?”有警察如是回应。

  目前,何文是流浪街头,还是仍为奴工?会不会被顶包入狱,或成为现实版“盲井”的受害者——何智民不敢多想。

  被奴役,被解救,疾病与贫穷缠身,直至被遗忘。这似乎已经成为中国上千已被解救的智障奴工最终的命运。自山西黑砖窑事件曝光以来,媒体所披露有关智障奴工的重大案件已有数十起。这些最终回家的奴工,仅能从政府有关部门得到少量的“慰问金”。他们无处索赔与维权,也没有人为他们的遭遇道歉。

  但何智民的希望还未完全丧失。当刘小平和段军娃再次相见时,他们分别认出了对方。“有了段军娃这个证人,证据就齐备了。” 杨冰表示,他们下月即将前往陕西立案,向使用过刘小平的砖窑索赔20万元;同时,也将帮助段军娃向这些砖窑、工地索赔。

  何智民曾发过誓,这辈子一定要找回儿子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”。

  只是没有人知道,结果会怎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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